我劝退过的一个当事人

做律师这些年，接过不少案子，也推掉过一些。最让我印象深的，是一个我没接的案子。

去年冬天，一位大姐经人介绍找到我，一坐下来就把一沓借条拍在桌上，声音很大："胡律师，我要告他，这个官司你帮我打！"

我翻了翻那沓借条。钱确实是真的，三十几万，一分一分转给对方，对方的字也签得清清楚楚。大姐的委屈也是真的，说到一半哭了，说钱是借给她亲弟弟的，弟弟拿去赌，输了。

"告得赢吗？"她问我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官司能赢。"
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
"但是我要跟你说实话。"我说，"他名下没有房，没有车，银行卡里长期只有几百块。今天法院把他拘留十五天，出来他还是还不起。你赢的是一张判决书，拿回来的是一摞纸。"

大姐愣住了："那我这个钱就白扔了？"

我说不是。我给她算了两条路。第一，这场官司照打，把判决书拿到手。判决书不是一张纸，是这笔钱的户口。他今天没钱，不等于明天没钱，什么时候发现他有财产，什么时候就能申请执行。第二，真到对簿公堂那一天，一家人也就散了。你们父母都还在，判决拿到之后，不如让父母在场，把还款的事当成家事慢慢谈。他不认法院，总得认爹妈。

大姐走的时候，那沓借条又装回了包里。她说："胡律师，我回去想想。"

半年后她给我发来一条微信，说弟弟去南方进厂了，每个月往她卡里转三千，转账备注写着"还姐姐"。她说判决书她还是去申请执行了，"不是要逼他，是让他知道这个事有记性。"

这条微信我保存到现在。

做律师越久，越明白一个道理：当事人的对手，未必非要被打倒。法律是最后的手段，不是唯一的手段。真正值钱的建议，有时候不是"怎么打赢"，而是"这场仗怎么打，你才不后悔"。劝人打官司容易，劝人不打官司难。难就难在，你得先把他急着要出的那口气接住，再陪他慢慢算账。接不住那口气，什么道理他都听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