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行局门口的清晨

那天约的是早上八点半，我七点二十就到了执行局门口。

十月的武汉已经有了凉意。门口的卷帘门拉着一半，传达室的大爷在泡茶。我旁边站着的是我的委托人老周，五十多岁，给一个工程垫了材料款，判决赢了两年，一分钱没回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判决书、身份证，还有两个还热的面窝。

"胡律师，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来？"老周问我。这已经是他第六次问。

我说："你钓过鱼吗？"

他一愣。

我说，钓鱼的人都知道，鱼什么时候咬钩，你说了不算。你能做的，就是把窝打好，把线绷直，然后等着。

八点四十，被执行人的白色小车果然出现在路口。他下车，锁门，往这边走，看到我们两个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我迎上去，没提钱，先递了根烟，说："这么早。"

他接了烟，没点。

我说："今天不跟你吵架。法院的搜查申请我上周已经交了，今天就是来给你递个信儿。你屋里要是有现金，我陪你等执行法官来清点；你要是愿意谈，我们现在就上楼，把还款计划写掉。"

他捏着那根烟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老周手里的塑料袋，看了很久。

那天上午十一点，他在执行局接待室签了分期还款协议，首期五万，当场转的账。老周收到到账短信的时候，手是抖的，那个塑料袋一直攥在手里，面窝早就凉了。

回来的路上，老周请我吃了碗牛肉粉。他说胡律师，两年了，我以为这钱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。

我常想，执行这个事，一半是法律，一半是人心。法律给的是路径和压力，可压垮一个"躲"字的，往往是一根烟、一个眼神、一句"今天不跟你吵架"。判决书上的数字是冷的，可要钱的人是热的，欠钱的人也是热的。律师站在这两团热气中间，做的不是火上浇油的事，是把两边的温度调到刚刚好，让该还的钱还上，让该过的生活过下去。

后来老周的余款按月到账。那个塑料袋他没舍得扔，说留着装下一回的材料。

我说不用留，下一回，案子会顺得多。